凛凛佳人(下)  第6章

作者:雷恩那      更新:2020-12-27 09:40:07      字数:1062
  猛地一波狂潮打来,从她湿润的、幽深的、情丝盘绕的眸中打来,打得他浑身隐隐疼痛,尤其左胸之内,而那样的痛正慢慢加剧,往魂的深处钻……他到底怎么了?
  「宫爷,我知道我当时那样……那样做……我、我……」泪一直涌出,她十指绞紧,拚命压下想哭的感觉,努力想把话说清楚。「……我把双心玉硬塞给你,是我做事欠思虑,但我觉宫爷很好,确实是很好、很好的……至于那个求亲之举,我……我都说了,是玩笑话……」
  —阵热泪威肋着要奔流出来,若是压不下这一波,后边绝对是溃决而出,她突然微微发颤,双眸眨也不敢眨,只知深深、沉沉地呼吸吐呐。
  不哭。她没有哭。她没有。没哭。
  男人此时起身朝她而来,她宛如带到惊吓的小免,蓦然后退两步,两手还护卫般环抱自己,冲口便道:「别过来!你……你别过来……」
  宫静川瞬间脸色一变,眼神亦变得晦暗难明。
  他应她所求伫足,沉声道:「你不是将玉硬寒给,我你——」
  「我做的那些事,让宫爷感到困扰了。」
  她气息缓了缓,原是撇开脸容,此时再次面对他,眼眶红通通,却微微一笑。
  「我想说的是,我既已随宫爷回北方,进『松辽宫家』做事,就没再想过婚配之事,只盼这一生在松辽安度,宫爷无须为晓清的婚事多费思量……倘是……倘是宫爷以为我有什么觊觎之意……请宫爷放一百二十个心,人贵自知,我是什么身分,我心里清楚,这份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,我……我只想为奴为婢报答你,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想的,真的……我什么都没想,是真的……」
  说「是真的」三字时,她眸光一垂,觉得这三字仿佛是在说服自己,明明倾心倾意,却要说服自己什么都没想,顿时间,心里狂闹。
  「夜深了,宫爷也该就寝。」
  丢下话,她没敢再看他一眼。
  像把内心苦涩尽数吐出,余下的已不干她的事一般,她转身就走。
  水青裙摆拂过门坎,薄薄纤影走在朦胧灯笼火下的回廊,很快地走出主子院落。
  至于那个遭「遗弃」的主子,虽不是绝顶的辩才无碍,但寻常时候明明是说话有条不紊兼之思绪清晰、见事锐利的主儿,偏偏在某个姑娘面前,他常要被搅得头昏脑胀兼之头重脚轻。
 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,宫静川才陡然想出教他傻怔在原地的症结所在。
  我只想为奴为婢报答你……
  ……为奴为婢?
  为、奴、为、婢?!
  难不成她当初答应得那样干脆、神情那样温驯,丝毫不抗拒就跟他回北方,然后乖乖接下盐场帐管之职,且天天这样努力、尽力、奋力地做事,这一切的一切的一切,都只因为他于她有恩,为了报恩,所以她委屈自己?
  这个混——不!不能骂她!不是她的错,她、她她很好,错的都是他,没事干么跟她提嫁人之事!
  宫家的奴脾不够多吗?还需要她来凑一脚吗?她、她……
  你说自己性情偏沉、无趣,我恰是喜爱这般性情的人……
  我很喜欢这样的人,很喜欢……
  喜欢这样的你……
  蓦地,他那「后知后学」的脸红之症再次发作,且一发不可收拾,比之前几次都要严重,红潮不仅染布他面庞,更涌往四肢百骸,教他里里外外、上上下下全红了个遍,心跳飞快。
  她说的话,他记得那样清楚,每每一想,胸中就发热。
  他从不觉自己当初退回那半片双心玉佩有何不对。
  然而此时此际,心头沉窒,喉中紧涩,他竟有院惜与慌乱之感,就觉得,自己是否真做错了什么……
  盐场的春酬在昨儿个已尽数拨出,手边的事终于缓了些,夏晓清在宫家拨给她住下的院子里简单用过早饭,接过果儿递来的清茶,忽而有些怔忡。
  「小姐,怎么了?」果儿瞄了眼那杯茶,看不出个所以然。
  夏晓清回过神,抬头笑了笑。
  「果儿,都跟你说多少次,别再喊我『小姐』,都大半年了还改不掉。这儿的小姐只有明玉和澄心,我和你一样,都是受雇子宫家的人。再有……你也别只顾着服侍我,往后倒茶、端水这些事,我自个儿来就好。」
  「小姐,我不服侍您,还能服侍谁去?如意、如福、如春、如喜都在明玉大小姐和澄心小小姐院子里,用不上我啊!而且当初宫大爷带咱们回北方,本就要我一直这样服侍小姐的。再说了,小姐这个院子才我一个服侍丫鬟,顶多出门时还配个大智当马夫,您瞧瞧府里畲大管事,他那头就有四个跟班,大爷拨给他专用的马车可比小姐用的那一辆宽敞多了呢!」
  夏晓清没想到会被一个小丫头堵得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  当初被带进宫家,只觉有个小地方栖身便可,府里大管事依着主子指示,额外安排了两位婢子照顾她的起居,皆被她婉拒了。
  她自觉寄人篱下,受人所用,许多事简简单单即可,但现下上想,又觉打一开始时就不曾简单过——
  她有自己的院落,较以往在夏家时大上许多,且极是雅致,摆设用物皆讲究。
  她有自个儿的使唤丫头,还有专属的马车与车夫。
  还有还有……她竟是一日三顿饭皆与主人家同桌!
  她根本过得像个富家千命!
  越想这些事,脑子里越乱,然后想起那晚对宫静川说的那些话……欸,什么为奴为婢报答他……到底是她在报答,抑或受他照顾?
  她的思绪让一阵「啪啪啪啪——」骤响的跑步声阻扰。
  雅厅里的主仆二人同时循声看去时,那两道明媚可喜的「大小旋风」已冲进前头小园,跑过青石板道,跃上石阶上檐廊,最后冲进雅厅里。
  「清姊!为什么今早不来饭厅用早饭?你这两天怪怪的。是不是臭大哥使了什么臭招。太臭了。你支持不住,所以就不来跟咱们一块儿吃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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